三月的风暖了许多,我站在办公室窗前,望着院里来来往往的身影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我刚进院那天,也是这样的早春天气。
那时刚到检察院工作,女同志很少,新报到的三个女同志中我最小,说话都不敢大声。院里的老同志见到我们都笑呵呵的,那时的我,怎么敢想二十年后?
可二十年,也就这么一步步走过来了。
如今的院子里,年轻的藏蓝身影随处可见,短发、马尾、微卷的发梢在春风里扬起又落下,她们三五结伴,怀里抱着厚厚的卷宗,笑声像撞碎的阳光,洒在院里的每个角落。她们身上除了女性的柔美,更散发出清一色的光。
看着她们,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——也是这么年轻,也是这么热闹,也是这么一边喊累一边往前冲。
可她们比我当年强多了。
我那时候,提审会手心冒汗,出庭会指尖发颤,写的报告总被科长圈出一片红。她们呢?有全省十佳公诉人提名奖,有全省优秀办案讲学人员,有县妇联先进个人,有县巾帼建功标兵。我听她们在公诉席上义正词严,看她们在论辩赛里妙语连珠,瞧她们在运动场上挥汗如雨,心里暗暗地想:真好。
这个“真好”,是说给她们听的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因为看着她们,就像看见自己走过的路,正被稳稳地接起、继续向前。那些我们蹚过的坑洼、砍过的荆棘、淋过的风雨,都成了脚下的基石。如今她们走来,脚步更稳、目光更亮,不是路变平了,而是她们,本就变得更好了。
可她们又好像从未变过。
下了班,还是那个急着去接孩子的妈妈,还是那个给父母打电话嘘寒问暖的女儿,还是那个跟闺蜜约饭约了半年都没约上的忙人。那天我在电梯里碰见小曹,她一手拎着案卷袋,一手拿着手机,手机里是她女儿发来的语音:“妈妈,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?”她压低声音哄着:“尽量尽量啊,乖,先跟奶奶吃饭。”电梯到了,她冲我笑笑,匆匆跑出去。
那个背影,我看了很久。
因为那个背影里,有我,有我们,有每一个在职业与生活间温柔奔赴的女性。
到高台工作后,我去的第一站是红西路军纪念馆。那片土地我是去过的,可每次去,心情都不同。那天阳光很好,纪念碑高高伫立,宛如一位沉默的老者,静静凝望往来的后辈,将岁月的故事藏进斑驳的碑身。
我站在纪念碑前,恍惚间仿佛看到西路军转战千里,那些身影里还有很多女战士——她们有的才十几岁,有的刚披上红妆,有的还怀着腹中的新生命。她们穿着灰色军装,走在风雪里,走在沙漠里,走在没有路的路上。后来,很多人没能走出来。风从松林间穿过,沙沙地,像许多年前的那些脚步声,轻轻的,远远的,又好像就在耳边。
那一刻,我忽然懂得,我们身上的这身藏蓝,与她们身上的灰色军装,从来都是血脉相连、筋骨相牵。这份跨越时空的相通,让我在归途的夜色里,忽然看清了我们这群人共同的模样。
二十年了,太多女检察官来来去去。有的退休,享受含饴弄孙的生活;有的调走,在其他单位继续发光;有的转行做律师,换了赛道一样优秀,也总有年轻的面孔不断走进来,带着青涩,带着热忱,带着对法律的敬畏与向往,像当年的我们一样,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,穿上制服,接过案卷,在一宗宗案件里慢慢成长,在一次次坚守中扛起使命。大家走向了不同的路,却都走向了更好的自己。最让人感慨的是,时光没有带走我们的初心,只是把青涩酿成了沉稳。
偶尔夜深人静,我会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刚进院的自己——扎着马尾,抱着案卷,站在走廊里,怯生生地。如果她能看见今天的我,会说什么呢?
也许她会说:你真行,走了这么远。
也许她什么都不说,只是看着我,笑一笑。
然后她就会看见——那些年轻的脸庞上,有她当年的青涩,更有她当年不曾有的从容;那些年轻的眼眸里,有她当年的光亮,更有她当年不曾有的坚定。
还有那些更早的光——那些灰色军装里的光,那些消失在风雪里的光,那些用命换后人过上好日子的光。它们从未熄灭,只是落在了我们的眼睛里、手上,落在了这身藏蓝里,落在了一个又一个案卷的翻动声里,落在了一次又一次正义的坚守里。
这大概就是岁月给我们的礼物吧——不是独自活成一束光,而是看见更多人,循着光的方向,成为更好的自己;不是守住一分光亮,而是接过前辈递来的火种,再把光,稳稳地传下去。
我们就是这样,像花一样开着。在庄严肃穆的法庭上开着,在案卷堆积的办公室里开着,在匆匆回家的路上开着,在孩子的作业本旁开着,在父母的病床前开着。开得小小的花,不惹眼。可你要是凑近了看,便能看见花瓣上的露珠与阳光——露珠是生活的温柔,阳光是职业的信仰,还有一抹红——那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从很久很久以前,从那些灰色军装里,一路传下来的红,从未褪色。
下班已经过了一个小时,手表的指针依旧在不停歇的转动,一圈又一圈......我写着这些文字,总想对自己、对身边的她们,说些什么。
说辛苦了?太轻,道不尽这一路的奔波与坚守。说感谢?太泛,藏不住心底的炙热与珍重。说我们真棒?又太简单,描不完这岁月里的成长与荣光。
后来我想,也许什么都不用说。我们不需要被定义,不需要被赞美,不需要被刻意看见。我们只是在那里,在自己的岗位上,践行着承诺,活成自己该有的样子。就像迎春花,不需要任何人说它美,它也会在每年春天,安安静静地开放,温柔地唤醒整个春天。
可我还是想说点什么。
想对我们自己说:你看,我们走了这么远,法治的道路因我们的步履而愈发清晰。
想对年轻的女检察官说:你们要尽情发光,让正义的光芒照亮每一个角落。
想对那些穿灰色军装的前辈说:你们没走完的路,我们继续走。你们没燃尽的光,我们来续亮。
想说的话太多,最后只剩下这一句——愿我们,在时光里,继续好好地绽放。
(作者系高台县人民检察院党组书记、检察长 孔繁婷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