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,梦见故乡的瓢子了。
满山遍野,白的花、白的果,星星点点藏在草丛里。我蹲下身,指尖触到那凉丝丝的果实,是童年的味道。醒来时,枕边是妻子均匀的呼吸,婴儿床里,小家伙蜷着身子,拳头攥得紧紧的,像一颗还没长开的瓢子果。而窗外是河西走廊亘古的风,突然想起这已经是在这里的第十个年头。
河西走廊没有瓢子。这里的四月,偶有风沙,白杨树叶子卷着边,太阳直愣愣地晒下来。那时候,经常和同事聊起家乡特产,有人说老家的苹果,有人说老家的米酒,轮到我,我说“瓢子”,他们听不懂。野草莓嘛,小小的,长在山坡上、田埂边,五月份熟,摘下来拌白糖吃。他们“哦”一声,大概还是没概念。后来我就不怎么提了。
这些年也办了很多案子,诈骗、盗窃、故意伤害,大大小小,有时候一个案子的案卷堆起来比人还高。我有时会想起瓢子,它长在不起眼的地方,藏在草丛里,要蹲下身、拨开叶子才能看见。我慢慢发现,办案子和摘瓢子有点像。
小时候跟母亲上山,她总说,瓢子长在不起眼的地方,草丛里、石头缝边,你不蹲下去,不把叶子拨开,就看不见。看见一棵,旁边往往还有几棵,你得有耐心,顺着那个方向一直找。还说,熟的轻轻一碰就掉了,生的硬拽也拽不下来,要看准了再摘。
如今想来,这话竟也适用于我的工作。一份案卷摆在面前,哪些是能用的,哪些存疑,哪些需要补证,你得像蹲在草丛里一样,把那些叶子拨开,把那些枝枝蔓蔓理清楚。有时候一个不起眼的细节——一份通话记录的时间,一段监控视频里的模糊人影,一个证人说漏嘴的一句话——案子就通了。急不得,也粗心不得。
这多像办案应该有的样子,多像我们追寻的客观真相。
上个月孩子出生了。护士把他抱出来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,手指细细的,蜷在一起。我抱着他,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瓢子——刚从山上摘下来的那种,毛茸茸的,放在手心里很轻。
昨夜梦里,我带着妻子和孩子回了陇南。他还小,不知道什么是瓢子,小手抓着就往嘴里塞,糊得一脸都是。我们说你慢点,慢点,他咯咯地笑。笑着笑着,梦就醒了。窗外还是风,还是月亮。借调市院已经三个月,案子一件一件地办,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报道那天,领导问我有什么想法。我说,就是把案子办好,把认定的事实弄准确,把法律适用搞对。就像把一捧瓢子洗干净、拌上糖,端到桌子上,让它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。
总有一天,我会带老婆孩子回那座山,拨开草丛指给他们看:那些藏在草丛里的、小小的、红的白的东西。告诉他,这叫瓢子,是爸爸小时候吃的东西。也告诉他,爸爸现在做的事情,很多道理,和摘这东西差不多。
就像我们办案,不为别的,只为了那个最朴素的道理——真相就该是真相本来的样子。就像它干干净净长在泥土里,该是什么样,就是什么样。
故乡一千公里,不远也不近。走十年,一个梦就到了。她也一直在那里,不增不减,等每一个离开的人俯身归去。
(作者系甘州区人民检察院第一检察部副主任,三级检察官 瞿昌文)